明清换代背景下移民后裔“忘”了祖宗
2016-06-01 17:22:17   来源:华西都市报   评论:0 点击:

麻城孝感乡之谜系列报道明末清初,四川经历了一场罕见的社会动乱。生活在这一背景下的四川人,大多经历了一段刻骨铭心的颠沛流离乃至死里逃生的岁月。清初生活安定下来,每当提及祖先来历时,又往往缺乏清晰记忆

“麻城孝感乡之谜”系列报道

明末清初,四川经历了一场罕见的社会动乱。生活在这一背景下的四川人,大多经历了一段刻骨铭心的颠沛流离乃至死里逃生的岁月。清初生活安定下来,每当提及祖先来历时,又往往缺乏清晰记忆,传承文化的机制出现断裂。明清易代中,巴蜀社会中的集体失忆现象发生了。

因为失忆,所以选择麻城孝感

早在明代中后期,巴蜀社会中的湖广居民,对祖籍记忆早已模糊。经过明清易代社会巨变后,人们又大多失去了传承记忆的主要载体——族谱。谱牒的散佚,使得清代后人无法考证明代祖先的往事,对祖籍的记忆,只能从清代记起。对明代以前祖籍,只能依靠模糊的口头传承记忆。

明清易代所造成的社会集体失忆,为清初苟全归里的湖广姓氏后裔恢复和建构记忆创造了条件。由于麻城孝感乡作为明代社会公共资源的效应,在清初持续发酵,祖籍记忆因此得以沿袭传承。

许多从外地返籍回到四川的明代土著居民,在重新入籍时,大多选择麻城孝感乡作为祖籍,努力为自己贴上土著的标签。

当然,在清初宣称祖籍为麻城孝感乡的家族中,肯定有一定数量的明初迁入的“孝感之民”,但不少家族是在依据并不可靠,甚至仅凭传闻的情况下,说自己是土著的。

清初湖广移民祖籍意识淡漠

清朝前期,围绕巴蜀地区,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规模的湖广填四川移民运动。参与重建四川经济与社会的移民,来自10多省,四川人口和社会呈现出“五方杂处”的局面。

根据学者研究,湖广填四川移民运动截止于乾隆41年(1776),当时四川实际人口数约为1000万,其中土著占总人口的38%,移民占62%。移民中,湖广(包括省籍为湖广、湖北、湖南)人口约占总人口的55.57%。

清初最先迁入的湖广移民,凭借人口数量上的优势,以及元明以来湖广文化因素的融入铺垫,使得他们在迁居四川后,很快实现了由他乡到故乡的转变。其结果必然使得他们较早地割断了与原乡的联系,迅速成为“无根”的移民,集中表现在祖先意识的淡漠上。

原乡意识淡薄的习惯,使得有的移民后裔对原籍宗族及谱系一片茫然。这种淡漠的谱系意识,正好与明末清初四川民间谱牒散佚较为严重,整个社会陷入集体失忆的背景相呼应。

当社会安定下来,这部分湖广移民会像四川土著一样,需要找到一个合法又合理的前朝祖先。于是,一时间虚拟或杜撰祖籍记忆就显现了价值。这样的社会背景,为明代以来出现的孝感乡移民传说的继续流传,奠定了基础。

清末民国孝感乡传说的泛化

清末民国时,孝感乡被作为移民祖籍大量出现。正是在这个时期,伴随着孝感乡成为湖广填四川的代名词,最终被川内民众认同为一种象征祖籍的家园符号。

伴随着孝感乡移民传说的普及和泛化,麻城孝感乡不仅成为一般姓氏家族书写的祖籍地,甚至某些地区还笼统地将其作为湖广的代名词。一般来说,有几种情况。

一是事实上的祖籍地。有不少家族是元末明初以来迁入的,祖籍的确是“湖广麻城孝感乡。”

二是重新定义的祖籍地。有些家族虽然是移民迁入的,来自明代湖广麻城,属于事实上的祖籍地,但清初以来在将祖籍重新定义为土著中,却不断更改入川时间和祖籍来源地。

三是记忆中的祖籍地:与史实明显不符或家族历史不可考的祖籍地,以及有待证实的记忆中的祖籍地。

四是嫁接的祖籍地。这类自称是麻城孝感乡的祖籍地,多是通过地名嫁接而来的,有着明显的粘贴痕迹。如原籍“永州零陵县孝感乡”,孝感乡跑到湖南去了?

五是虚冒的祖籍地。清初以来,在大量麻城孝感乡归籍土著的冲击下,一些势单力薄、需要求荫自庇的外省籍移民,把某世祖先说成是来自于麻城孝感乡。

六是从众附会的祖籍地。由于移民绝大多数是没有文化的贫民,经过在战乱中转辗迁移,年代久远,几代、10多代后的后裔已不知道祖籍的确切地点,因此从众附会在所难免。

七是泛化的祖籍地。至民国时,孝感乡不再是某一家族记录于族谱的祖籍地,而是成为一县甚至是多县众多移民后裔的祖籍地,“人人言然。”

同乡移居传说版本的定型

与国内其他几个著名的移民传说一样,孝感乡移民传说也有传奇故事相伴随,就是张献忠剿四川故事的植入。故事的模本内容大多为在叙述祖先迁川背景时,将移民因缘与“八大王剿四川”联系在一起,进而追溯祖籍来源于麻城孝感乡。

这个讲述因张献忠屠蜀,使得孝感乡移民填川的故事,在清末、民国的四川民间广泛流传。自元末明初肇始而于明末雏形初具的麻城孝感移民传说,遇清初战乱而重新改头换面,至清末民国而成泛化之势。

历经几百年口笔相传,麻城孝感已然从一个事实上的祖籍地名,演变成一个湖广填川移民后裔记忆中代表祖籍的一个象征、一种符号。以至于当你询问一个四川人祖籍时,他们常常会毫不犹豫的回答:麻城孝感。

在清代到民国的历史演变中,麻城孝感乡作为一个祖籍地,已不完全是与元明湖广移民背景有关系的一个具体而真实的迁川始发地,它在事实上已变成为与各自所处社会历史背景相联系的一个象征家园的符号。

“孝感乡”的符号指代含义

孝感乡是孝感乡移民传说的核心和关键。如欲解剖孝感乡移民传说的建构过程,需要进一步梳理孝感乡的相关史料,通过剖析历史脉络中不同时间点上、不同语境中出现的孝感乡,已经其所指代含义的演变机理,以从中探知其符号的建构过程。

研究者分析四川部分保存下来的老族谱发现,在明朝成化8年(1472)麻城县孝感乡被撤并前出现的“麻城县孝感乡”祖籍地,应该是真实可信的。在嘉靖大礼议礼制改革后,四川湖广移民后裔中出现了许多以“孝感”命名的祖籍地,反映的应该大礼议背景下小宗家族对始祖的追溯,不乏真实性。

明代麻城孝感乡仅指代某一家族的祖籍地,其后逐渐演变为指代某一地区移民的祖籍地。天启年间出现在成都的“今生齿皆黄陂孝感人”的说法,是一个转折,标志着明代晚期麻城孝感乡移民传说的雏形已经出现。

清代以迄民国年间,“麻城孝感乡”不仅成为湖广的代名词,而且成为一个地区湖广人祖籍地的代名词。这表明,在清代湖广移民居多的社会中,“麻城孝感乡”作为湖广代名词的社会认可度与流传使用范围在逐渐扩大。因此,最晚到民国时期,“麻城孝感乡”已经成为一种象征川内民众祖籍的家园符号。

“孝感乡”符号的建构过程

清嘉庆《四川通志·舆地·陵墓》中,记载明清时期移民后裔关于其祖籍、家世的24例墓志铭,其中书写于明代的共10例。考察这10例墓志铭,“麻城”与“孝感”,是这些明代名人世家祖籍中比例最高的两个地名,其中麻城占30%,孝感占60%,“麻城孝感乡”的提法只有一例,且为明末时期,距孝感乡撤销已过去141年。

通过详细考证,嘉庆《四川通志》中,关于祖籍记述中的最小地名均为县名,即“孝感”或“麻城”。明代为移民需要而在孝感乡专门设立了孝感乡都,这表明由孝感乡或经由孝感乡入川的移民数量之众,非同一般,但为何现存明代史料中,我们发现的、明确将祖籍记为“孝感乡”的相较“孝感”更少呢?

首先,早在元末和明夏政权时期,即有大量孝感人入迁四川。如康熙《孝感县志》卷六载:“(元至正)十六年,(明)玉珍率兵袭重庆,称夏主,孝感人多随之入蜀。”

其次,麻城充当的是由鄂东→江汉平原→鄂西北→鄂西南的渐进移民过程中转站的地位,孝感乡处于这条迁徙路的开始位置,孝感县处于此线路的中间位置。移民由麻城迁孝感,也是完全可能的,以至于现在孝感地区流传的民谚,将睡觉叫做回麻城去了。因此,很多孝感县人本身就有很多是从麻城甚至是孝感乡迁徙过去的,不排除其中一些人在记述祖籍时可能就在“孝感乡”与“孝感”中只选其一了。

再次,除开那些对祖籍与入川历史一直都有清晰记录的家族外,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入川100多年后,特别是明代大礼议前只有嫡系才有祭祀特权的情况下,人们对祖籍的模糊甚至遗忘在所难免。

随着入川的一些普通民众日渐富足而具备祭祖条件,并且大礼议后小宗祭祀与追溯始祖的推动,让那些模糊与遗忘必须寻找到确切的祖籍与始祖。“麻城孝感”作为移民原籍地的大名自不必说,至于是“孝感”还是“孝感乡”,或移民后裔无意识地选了其一,或略知“孝感乡”被撤销而有意选择“孝感”,也有可能。 (完)

黄勇整理(本文根据国家社科基金课题项目《区域文化整合与共有精神家园建设研究——“麻城孝感乡”现象的历史解读与认同建构》的最终成果——陈世松等著的《大移民:“湖广填四川”故乡记忆》一书编辑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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